電影/《世界上最爛的人》
當失去和擁有同樣困難：《世界上最爛的人》裡的現代女性困境
自我成長
女性
感情
影展
作者/林子芸
2022/06/13
在靜止世界奮力奔跑，魔幻鏡頭裡的渣女告白
「我發現我有兩本一樣的書，我要扔掉其中一本。」這是茱莉在剛搬進新男友艾克索的公寓時，在和未來要共同生活的情人，爭取更多置物空間說的玩笑話，但是，這句話，隨著劇情往前推進，觀眾會看到，它像一則音樂裡象徵主題的動機，不斷在茱莉做人生大小選擇時反覆出現。
從20出頭跨到30歲之間，茱莉一共換過兩次大學主修（分別是醫學和心理學系）、三份兼職工作（攝影師、寫作和書店店員）；交往過五任情人、有兩次隱性出軌。
年輕、漂亮、聰明，雖然還沒累積社會成就，但毫無疑問，她是有點才華的人。這樣的茱莉，身邊從不缺替代選項，此路不通那就換條路走，當她感覺自己被困住，即使心裡有眷戀，最後還是會找理由離開。因為對她來說，「被困住」所引發的自我存在危機，比什麼都可怕。同時，她又是，即使很多時候沒有真的想清楚，卻還是對人生抱持莫名樂觀的人。這兩點夾在一起，就變成了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，一個在放棄關係和換工作的時候，都感覺有恃無恐，甚至有點狠心的渣女。
只看到這裡，或許很難對茱莉抱有什麼同情，但這裡要小小地暴雷，講一場非常關鍵，最能表現女主角性格的戲。在和艾克索分手時，導演安排了一個「當世界暫時停止」的前戲。鏡頭很魔幻的，為正在思考到底該不該以及要怎麼分手的茱莉，製造了一個，只有他和他的隱性出軌對象，能行動的空間，而這個特意隔出來的空間，是導演用來暫緩觀眾對茱莉出軌行為的批判，讓人能夠客觀地看到茱莉這個角色的心境轉變的。
當世界暫停，茱莉沒想多久就離開公寓，小跑步前往艾文工作的咖啡館，在那時，他是那個電影海報上，在馬路中央快樂奔跑的茱莉，沿途她的表情——從猶豫、愧疚、到逐漸明朗，最後發自真心地笑——我們確實看見，身為渣女，茱莉也有她自己的掙扎。
另一方面，魔幻的拍攝手法或許也出自導演有意模糊出軌禁忌的考量。儘管時代開放，但外遇仍較難被主流現實接受。只有在鏡頭架出、如夢似幻的時空裡，觀眾才能在無法確信，茱莉是在想像裡和艾文心靈出軌，又或是肉體真的離開公寓，在現實中和出軌對象見了面的情況下，我們能確知的只有，才能看到在掙扎是否結束關係時，茱莉的孤獨，而艾文正好是那個時空裡，唯一和她落在對等的時間軸上，能理解彼此處境，帶來寬慰和轉機的人。
在失去和擁有之間，先選擇矛盾
倒回電影的第一顆鏡頭，穿著黑色細肩露背禮服的茱莉背對人群，手指上夾著菸，漫畫出版酒會上喧囂的人群、身後寧靜的奧斯陸市景，還有她略帶不安像在思索著什麼的表情，形成對比；在稍晚一點，我們會知道，同樣在這片風景中，她一個人走著走著，突然就忍不住哭了。這種有點曖昧、突兀的情緒尖點，在她身上出現了很多次，但和漫畫家男友艾克索同框時最明顯。艾克索擅長分析，能確實用語言表達自己心中所想；相對地，在關係發生衝突時，茱莉的角色總是很少能用語言，清楚說明自己當下的情緒狀態；很少，或許是因為，很難。
仔細看劇中茱莉和情人爭執的幾場戲，會發現，茱莉在爭執裡說到無話時，最常拋出的是「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」以及「我不知道」。就連在與艾克索分手對質那場戲裡，茱莉最流暢的自白仍是關於——她如何感到自己的情緒被語言拒絕；質疑為何，一個人若無法在心理層面分析自己的感受，就會淪為關係裡的弱勢？
很可能，不管艾克索付出再多努力，都問不出茱莉真正想要什麼。但理由也不一定如茱莉說的，是對方太強勢的緣故；他們錯開，的確是因為兩人之間的時差，而那個時差在電影裡則體現成，要直到進入另一段關係裡，和另一個情人也發生了問題，茱莉才終於能夠承認，其實連她自己，也從沒真正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。
茱莉心裡的矛盾在於：她害怕將事情想清楚，會讓她失去選擇的自由，變得只敢務實地，像長一輩的人那樣，被固定在無聊的秩序上，生活沒有變化；但另一方面，看到身邊的人透過堅定在一條路上，不斷獲得社會成就，累積可供外在檢驗的自我價值，她也止不住煩躁，擔心年紀漸增卻還是一無所有的自己，是不是「世界上最爛的人」？
或許有點反直覺，但我覺得透過茱莉的種種掙扎與挫敗，電影想說的是，失去和擁有，同樣都是困難的。時代氛圍轉變，可能給了茱莉和類似處境的眾人更多反悔的空間和自由，但那也反過來鑄成她／他們的困境本身。整部電影要讓我們看的，不是一個現代女性，如何透過行為上的叛逆、悖德找到自我；而是，任何人，在後青春期、成年的階段，始終必須練習不輕易讓別人替她做決定，並且，要承擔決定的後果，要努力弄清楚自己究竟要什麼，而在培養出一個堅定、不懷疑的自我前，必須重複多少錯誤、繞多少遠路。
